2019年4月29日

唐圓宋扁-從木材科學定年看古代樂器的傳承與收藏

蔡文潔/福建農林大學傳媒系、實踐大學管理學院創意產業博士班。
戴桓青/國立臺灣大學化學系。

好琴之所以為好琴
近來東西方古代樂器在拍賣場上屢屢創下價格紀錄:東方最名貴的是宋徽宗御製的七弦古琴「松石間意」,2010年以2000萬美金成交;西方則是以史特拉底瓦里(Antonio Stradivari, 1644~1737年)的小提琴「布倫特夫人(Lady Blunt)」最受矚目,2011年以1600萬美金成交。高價的古代樂器,不僅具有古董價值,更需具備極致音色的藝術表現價值。為何古代名琴具有無與倫比的音色,向來眾說紛紜──有人覺得是老大師的特殊秘方或技巧,有人覺得是材料老化後改變了振動性質。

有些酒越陳越香,有些樂器也越老越好聽,其中最為人知的就是中國的七弦琴(以下稱古琴)與提琴家族樂器。但不是所有的樂器都越老越值錢,例如古箏是消耗品,30年內面板即老化衰竭,古人云:「易見千年琴,難聞百年箏」,而一般認為吉他與鋼琴的音色也不會隨著時間有所增進。傳奇古董樂器,總是引起人們的好奇與想像,並追溯其來歷。然而,古物的真偽鑑定與歷史朔源,往往困難、敏感又帶有爭議,連樂器也不例外。

古琴鑑定也存在中西差異嗎?
以小提琴鑑定為例,每位製琴大師有其慣用的模型尺寸、細節處理的刀工手法、塗漆配方樣貌、製程產生的痕跡,甚至故意留下的暗記。通常,知名製琴師會在內部留下標籤註明作者與年份(圖一)。歐洲製琴大師多源自於義大利克里蒙納(Cremona)與布雷西亞(Brescia)、法國密爾古(Mirecourt)和德國米騰瓦(Mittenwald)等少數製琴學派,至今約有500年歷史,其師承關係與歷史脈絡相對明確。縱使如此,小提琴鑑定也經常有爭議,包括藏於牛津大學、最著名的史特拉底瓦里「彌賽亞(Messiah)」小提琴都曾引發作者身份的論戰。

圖一:耶穌瓜奈里的小提琴標籤。(By Dave74~frwiki-Own work, CC BY-SA 4.0, Wikimedia)
相較之下,中國古琴緣起於3000年前,斲琴(即古琴工藝)名家跨越多個朝代與廣袤的疆域,每人留下的作品相對稀少,難以追朔其師承與風格關係。古代斲琴名家鮮少留下文字記號,如果有的話,則以毛筆沾墨寫在內部木板上,註明製作年份,鮮少留下人名;但年久內部墨跡褪去,難以辨別外亦容易假造。此外,古代斲琴不彰顯作者身份,極少留下個人獨特的加工痕跡或記號,因此難以追朔到特定製琴者。

一把琴有多老,專家怎麼看?
古琴的鑑定,通常依據幾個特徵:首先是「外型與尺寸」,例如古人說唐圓宋扁,各時代有其流行的型制;其二是「配件特徵」,例如雁足與冠角的材質與形狀;再來是「塗漆斷紋」,依據的是大漆會隨著時間久遠出現不同種類裂紋;最後則是「音色」,依據的是木材老化後出現的振動性質改變。

中國歷代都流行複製珍稀古玩,不論是為了在市場上獲取高價或進獻討好王公貴族,往往以假亂真。古琴的外型尺寸,複製並不難,配件也可以仿製與移植。塗漆的斷紋,是琴身反覆膨脹收縮所造成,但斷裂方式受到其分層結構與成分影響,有老琴數百年無斷紋,也有新琴數十年出現複雜斷紋,可見斷紋是能夠被人為操縱的。而古琴的木材本來就有杉、青桐、泡桐和梓木等不一的組合,其老化速率各自不同,又與保存環境有關。一把琴的聲音原本就抽象主觀,難以從音色表現推斷木材年代。

綜上所述,古琴鑑定在實務上存在極大困難,甚至連朝代都難以確認。

當科學介入古琴鑑定世界
既然鑑定古代樂器並非易事,現代科學是否能提供輔助呢?就最基本的觀察而言,紫外光燈、內視鏡及電腦斷層等工具都很有用,但無法直接揭露的器物的年代。不過就木材本身的年份鑑定來說,在科學上還是可行的,目前有2種技術,分別是「碳14放射性同位素定年」及「樹木年輪定年」,是測量樹木生長的年代,而不是器物製作的年代。唐代斲製的古琴,不可能出現明代的木材;明代斲製的古琴,則有可能採用唐代留下的老木材,因此木材定年僅可提供古物的年齡上限而非下限,意即若今年拆了唐代的老建築,也可明年拿來做仿古老琴。總而言之,木材定年的結果,不能作為古物定年的唯一依據,必須配合傳統的古物鑑定方法,做綜合判斷。

用放射性同位素
追溯木頭的出生年代
木材本身是以碳元素為主的有機材料:樹木生長行光合作用,將大氣中的二氧化碳還原成醣類,最後合成木材細胞壁。自然界的碳,以碳12(98.9%)與碳13(1.1%)這兩種穩定同位素為主,但是在大氣層頂端,經宇宙射線照射,會產生極微量的碳14。然而,碳14並不穩定,半衰期為5730年;木材一旦生成,其細胞壁組成就不再更新,其中的碳14不再增加,只會逐漸衰變減少。假如能知道古代某年的大氣碳14濃度,便知道當年生長的木材應有相同的碳14比例,經過若干年後殘存多少也可以算出。

實務上,古代大氣的碳14濃度是根據樹木年輪與植物化石所殘留的碳,倒推計算所得,並建立國際統一公信標準;目前所使用的國際標準校正曲線為「Intcal 13」,可延伸推算至5萬年前。而碳14濃度的測定使用加速器型質譜儀,只需要取樣10毫克左右;若為1000年的木材,其精確度大約是正負數10年。以一塊高古木材為例,假設其碳14年代為距今1140±40年前(before present, BP,以1950年為基準),以Intcal 13的曲線校正,所得的結果如圖二所示。所對應的中位數年份為西元901年(唐代末期),但是實際對應年份也有可能是8世紀末(唐代中葉)或10世紀初(五代十國),無法得到單一答案,這是因為大氣中的碳14 濃度並非恆定,且會隨著太陽與地球所發生的變異而改變。

碳14的濃度變化
致使精確判斷成困難
假設今天砍一棵樹製作提琴或古琴,從木板中隨意挖取一片,其位置可能屬於較內側的年輪,也許是20~100年前生長,又在木材商與製琴師手中乾燥儲存10~50年後製成琴。樹木生長的年代可能早於製琴年代30~150年前。假設上述的高古木材是從古琴背板中取出,其斲製年代不可能早於唐代中葉,但也有可能是北宋斲製,甚至更晚的朝代以老木料斲製。因此,若要確立此琴的年代,必須參考其他歷史線索,同時對於面板也進行定年,才能有更準確的判斷。 ......【更多內容請閱讀科學月刊第59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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