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6日

歐陽修、《九執曆》與太學體

作者/陳志輝(上海交通大學科學史系研究生)

韓愈雖在中唐開展古文運動,但因積重難返,直到宋代初期,仍然流行駢四儷六、繁縟雕琢的文字,被稱為「西昆體」。後來到了歐陽修時,他接過並高舉韓愈的「復古」大旗,厲行改革,糾正當時注重雕飾、言之無物的文風,成為唐宋古文八大家中承前啟後的一員幹將。《醉翁亭記》能成為膾炙人口的名篇,以致於成為中學語文的必修課,誠有以也。然而,作為文風改革者之一的歐陽修,卻也因「復古」而成為羈絆,認為於唐代從印度來華的曆法不合古道,在某種程度上阻礙了較先進曆法在中國的進一步傳播。

唐開元年間主管編修曆法的有所謂「天竺三家」——瞿曇氏、伽葉氏和鳩摩羅氏,其中最為顯赫的是瞿曇氏家族,其成員之一的瞿曇悉達曾奉唐玄宗之命翻譯印度古曆《九執曆》,影響了後來由僧一行編撰,為後代曆法楷模的《大衍曆》。所謂「九執」,或稱「九曜」,即太陽、月亮、金木水火土五行星(合稱「七曜」),以及羅睺(白道和黃道的升交點)和計都(月球軌道遠地點)兩個用於推算日月食的「隱曜」。《九執曆》中包含了當時中國前所未見的由巴比倫傳至印度的天文演算法,如中國傳統把天體圓周分為365 1/4 度,《九執曆》則把周天分為360度,引入後來稱為阿拉伯數碼實源於印度的位值數碼體系,給出了三角正弦函數表等。

歐陽修在主編《新唐書》時應該看到過《九執曆》的原文,但在《曆志》中,《九執曆》並沒有被全文收錄,而且僅得到三言兩語的負面評價:

《九執曆》者,出於西域。開元六年(718年),詔太史監瞿壇悉達譯之〔註〕。斷取近距,以開元二年二月朔為曆首。度法六十。月有二十九日,餘七百三分日之三百七十三。曆首有朔虛分百二十六。周天三百六十度,無餘分。日去沒分九百分度之十三。二月為時,六時為歲。三十度為相,十二相而周天。望前曰白博義;望後曰黑博義。其算皆以字書,不用籌策。其術繁碎,或幸而中,不可以為法。名數詭異,初莫之辯也。

編撰曆法,首先要定某一個時間作為起算點,稱為曆元或曆首。中國傳統曆法一般要求曆元這天的干支、天象符合一些條件,但完全符合這些條件的那一天卻常距編曆的時間以數十萬年計;近距曆元不要求有特殊天象,計算較方便,但不合古法。然而今存於《開元占經》(同為瞿曇悉達編撰)的《九執曆》中的記載卻是:以顯慶二年(657 年)二月一日為曆首,而並非如《新唐書》所載的開元二年。《新唐書》中又把「博叉」(梵文paksa 之音譯)誤寫為「博義」。在不足二百字的介紹中卻出現兩個嚴重錯誤,可見編寫者在閱讀《九執曆》時已有成見,下筆時也就不太嚴謹了。

雖然如此,但《新唐書》評說《九執曆》繁碎不成系統而且精度不高也是事實。早有人認為明末來華的耶穌會教士利瑪竇直接翻譯《幾何原本》介紹角的定義,較《九執曆》之直接引入周天360度系統。唐玄宗也曾下詔比較《九執曆》和《大衍曆》的精密程度,於是看兩曆所推算的結果,是否與實際天象相符合,稱為「靈台候簿」。比較結果,後者吻合程度有七、八成,而前者卻只有兩、三成。凡此種種,加上內容詭異難讀,《九執曆》一開始就不討好。

註:應為《新唐書》誤字,瞿「壇」悉達實為瞿「曇」悉達。

【更詳細的內容,請參閱第475期科學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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