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31日

如何逃出「目的論」 這個漩渦看演化

許家偉/生物系和微免所畢,學術研究領域從細胞生化到分子病毒學,轉入產業界後專研蛋白質純化。現在常鼓勵人們要「讀一點點哲學」和「多接觸邏輯學」,這樣才有獨立思考能力,不致於在這個網路資訊爆炸的年代淪落為人云亦云的應聲蟲。

有人指摘「某個物種『演化出某項本領』」,這種話似乎已違反了演化沒有目的性的精神,筆者也曾在瀏覽網路時見網友評論道:「連專攻生物的研究生、教授都說出『某某生物為了怎麼樣而演化出甚麼樣的結構』這類不恰當的描述。」但事情真的有這麼嚴重嗎?這種指控成立嗎?

普遍存在的目的性論述
某日,筆者隨手拿起一本452期的《科學月刊》,翻到第569頁讀到「大滅絕之後的殘存生物群,在近乎空敞的生態系中,『邁向』輻射適應的演化進程……」(自然科學博物館程延年博士撰),又在第571頁讀到「……氧氣下降,對動物也是一個挑戰,讓牠們『演化出』增加吸氧的能力」(陽明大學微免所程樹德教授撰)這樣的句子。

從這些內容可以清楚看到,由於我們習慣用「主動式動詞語態」去敘述物種的演化,生物學家甚至還會不自覺地用帶有功能屬性(attribution of function)的語氣去描述自然現象,例如:「昆蟲『用』保護色和擬態『去』欺敵(圖一)」。

圖一:昆蟲用擬態去欺敵是很常見的一種生存手段。照片裡的螽斯(katydid)長得像一片綠油油的鮮嫩葉子。(Flickr- Pavel Kirillov, https://flic.kr/p/dQ2SCD)

然而,這不是中文獨有的狀況,連英文也出現同樣的情形。過去,生物學泰斗邁爾(Ernst W. Mayr)在《演化是什麼》(What Evolution Is)裡曾寫道:「…mammals have been able to develop flight and aquatic…(哺乳類動物已『能發展出』在空中與水域生存的型態)」;演化學家柯尼(Jerry A. Coyne)也在《為什麼要相信達爾文》(Why Evolution is True)裡這麼寫著:「Tiktaalik was well adapted to live and crawl about in shallow water, peek above the surface, and breathe air(過去,提塔立克魚在水中爬行、水面窺視,或水面上呼吸等處都『適應良好』)」;生理學家戴蒙(Jared M. Diamond)的科普經典《第三種猩猩》(The Third Chimpanzee)裡有:「In short, we evolved, like other animals, to win the reproduction game(簡單來說,我們如其他動物般演化,以在這場生殖遊戲裡『搏得勝利』)」。

上述這3本書其實都大有來頭:殿堂級人物邁爾所撰寫的《演化是什麼》曾毫無懸念地被基礎出版社(Basic Books)列入「科學大師系列」,《為什麼要相信達爾文》在2010年獲《新聞週刊》評選為「我們這些年50本好書」之一,而《第三種猩猩》在1992一年內同獲英國皇家學會科學圖書獎和《洛杉磯時報》科學圖書獎。由此可知,經典如是,卻也難逃這種帶有目的性的敘述魔咒。

的確,幾乎所有生物性狀「看起來」都是有目的的,如鳥的翅膀用來飛、動物的眼睛用來環視四週、腎臟用來調節血液成份等。這些語句蘊含著功能、目的、意向,如此陳述也使得生物的形式活像是為了某個目的而生,最終掉入目的性的解釋論述(teleological explanations)陷阱裡。在此所探討的目的論(teleology)的概念最早由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Socrates)、柏拉圖(Plato)和亞里士多德(Aristotle)三師徒所建立(圖二),他們認為自然界的現象、生物的行徑,都是被某種目的所牽引和推進。

圖二: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三師徒。(Wikipedia)

目的論的誤區
但有部份生物學家和哲學家不喜歡用具有目的性論述的解釋方式,並認為這種說法暗藏一種意涵:一件事情或一個行為的終點是要「達成一個結果」。事實上,我們可以從無生命的物質以及非人為所創造的過程中,體驗到目的性解釋論述的謬誤,意即就算我們帶上科學的眼光也不會找到特定的目的。

舉例來說,鈉(Na)和氯(Cl)能夠結合成為氯化鈉分子(NaCl)是由於鈉和氯的原子結構,並不能說這兩個原子的結合是為了鹹味(圖三);同理,高山的形狀是由於地殼的造山運動所產生的,而不是因為要拱出一個斜坡供人滑雪(圖四);再來,地球繞著太陽走是因為行星之間的萬有引力(地球的轉軸偏偏又是歪的),並非為了要造就出四季。雖然廚師用鹽巴(氯化鈉)在食材上提味、運動員在山坡上滑雪,人們享受四季的奇妙,但這些目的或現象並非背後機制存在的真正原因,因為目的性的解釋論述在一個沒有意識的體系中是行不通的,這麼做只會有倒果為因之嫌。

圖三:鹽巴和它的分子結構。(作者提供)
圖四:雪山的滑坡。(Wikipedia)

到了有生命的範疇,例子就更豐富多樣了。蜜蜂的蜜囊有酵素去將花蜜轉化成高濃度和高滲透壓的果糖和葡萄糖,所以就算有細菌飄落在蜂巢上,也無法在蜂蜜裡滋生繁殖 ......【更多內容請閱讀科學月刊第58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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