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2日

冠狀病毒之父如何對抗新興傳染病賴明詔院士專訪

作者/林翰佐(本刊副總編輯。)、陳其暐(本刊主編。)

(陳其暐攝影)
2003年,受到中研院前院長李遠哲的延攬下,賴明詔院士決定從任教30多年的美國南加州大學微生物學系離開,回到臺灣肩負中央研究院副院長一職。被學界譽為冠狀病毒之父的他,正巧碰上臺灣近年來最為嚴重的傳染病疫情──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ARS)事件,基於他對於冠狀病毒長年來的深入研究,使得臺灣得以快速熟知SARS病毒的特性,因而研擬出對抗方法,遏止疫情的擴散。


因應當前世界新形態病毒疾病的發展,為了能夠加強臺灣對這些傳染性疾病的瞭解以及擬定防疫作為,賴院士協助政府推動「臺灣重要新興感染症研究計畫」,並親自參與其間,整合國內外臨床與基礎研究登革熱專家,針對登革熱進行全方位深入的研究。為了能讓國內大眾了解重要科研工作進展,推廣對登革熱正確的知識,在賴院士的督促之下,研發團隊將相關重要的研究成果,以《登革熱的臺灣經驗─從流行病學及臨床到基礎科學的新視野》為名發行專書,被譽為是近年來最重要的登革熱相關著作。賴院士以及研究團隊的努力,顛覆了許多過去我們對登革熱不精確的看法,深深地影響著國內未來對於登革熱疫病的治療以及防疫作為。

防患未然─傳染病研究計畫
科學月刊(以下簡稱科):這次來訪問您的緣由,主要是想了解「臺灣重要新興感染症研究計畫」,以及計畫下您所主導發行的《登革熱的臺灣經驗》一書。在臺灣過往的國家型計畫中,我想這是第一次在計畫結案報告後,應運而生的一本深入探討登革熱的現況與研究發展的科普專書。首先,想請您談談推動「臺灣重要新興感染症研究計畫」的時空背景。

賴明詔(以下簡稱賴):人類史上第一個真正從世上消失的病毒是天花,第二個可能將會是小兒麻痺病毒。1950年代,小兒麻痺疫苗出現以後,短短幾年間病患數量大幅減少,使得小兒麻痺幾乎絕跡(目前臺灣屬根除地區,但在開發中國家仍持續有新病例)。於是當時每個醫生、科學家都志得意滿,覺得傳染病已經是過去式,認為病毒都可以藉由疫苗控制,細菌也可以用抗生素醫治。但是這種自滿的心情,其實過不了幾年就發現,我們沒有辦法控制所有的病菌,比如1980年代出現的愛滋病毒。

在2003年1月,臺灣爆發了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ARS)疫情,而引發這種病症的元兇是一種冠狀病毒。當時我也恰好決定回到臺灣,一方面臺灣急需熟知冠狀病毒的專家,正是我多年努力的研究領域;一方面同時就任中央研究院副院長,責無旁貸。SARS對臺灣社會、經濟的影響相當巨大,幸運的是,SARS在一年之間就完全被控制住。但是,幾年後又開始出現禽流感、各種流感,後來還有中東呼吸症候群冠狀病毒感染症(MERS)、伊波拉病毒、茲卡病毒等等,這些我們通稱為「新興感染症」的病原。所以我們得知,這些病毒類的病原是不可能完全消失殆盡的,因此我們必須要用不同的想法,不同的思維,來因應這些不斷衍生出來的新形態疾病,並尋求控制傳染病的有效方式。臺灣其實對傳染病的防治做得很好,我們具有完善的公共衛生體系,每一個鄉村鎮都有衛生所,使得瘧疾已在臺灣絕跡。在SARS爆發時,一開始因為沒有先例而使得大家手忙腳亂,但是政府做對了事情,將所有可疑帶病原者強制隔離,終於控制了整體狀況。

在SARS事件過後,臺灣恢復使用過往廢棄的數百間負壓病房,並設立了防疫專科醫師,在這些公共衛生體系軟硬體設施建立以後,就得以有效控制傳染病,像登革熱即使發生流行,也能夠很快的加以控制。但是我們要能夠維持這樣的體系,必須要整合科學研究機構、政府、產業,大家一起努力,平時做準備,才能夠防止傳染病的突發,這就是為什麼政府要推動新興感染症研究計畫的重要原因。

科:能否談談您催生《登革熱的臺灣經驗》一書的歷程?

賴:我們藉由這個計畫得到了許多重要成果,臺灣在登革熱研究上可說是世界最好的國家之一,很少人知道這些成就,因此為了讓社會瞭解我們所做的工作,我們必須要分享這些知識給一般民眾與社會,撰寫一本每個人都可以讀的科普書,讓大家對臺灣登革熱的研究與貢獻有所熟悉。所以在2015年11月時,我在研討會上提出這個想法,幸運得到許多人的熱心支持。這本書在半年內就編撰完成,而且編得非常好,這我也是相當驚訝且引以為傲的。

科:我們從閱讀這本書後才知道,登革熱其實是一種外來性的疾病,並不是本土發生的,那為什麼會造成年年的大流行?

賴:因為國際交通方便,每天有上萬人從東南亞出入境,而當地有很多的蚊子可以傳佈病毒,有些人被蚊子叮咬而帶有病毒且不自知,所以會造成臺灣每年的疫情。我們的研究了解了這件事,所以在策略上就會建議政府單位進行相關的作為,像是在邊境設置體溫偵測機制,就是一項重要且容易執行的防疫措施。所以從臺灣入境時都要篩檢體溫,用以找出可能的病患。測量體溫的策略就是在SARS疫情後開始實施的,體溫高的人就可能患有SARS,意即就是可能帶有病毒。在這樣的策略下,我們發現了許多從國外回來帶有登革熱的病人。這是很奇特的流行病學,我們沒辦法完全杜絕病毒的侵入。另外像是茲卡病毒也是用同樣的機制很快地從南美傳到亞洲來,新加坡、馬來西亞都已有數百個病例,未來臺灣也很可能會發生。

科:在執行計畫時,您是否曾發現印象特別深刻或有趣的現象?

賴:在研究病毒的各種面向上,大家常常比較不重視的就是致病機制,這好像很學術性,但對科學家來講是很重要的。登革熱病毒的致病機制還沒有定論,目前有幾個假說,其中一個在幾十年前由美國科學家提出,他闡述嚴重的登革熱病因可能是因為重複感染,第一次病毒感染人的時候沒有病徵,但第二次感染的時候,就會引起很嚴重的症狀。幾十年來,大家都認同這個機制,但是後來經過臺灣團隊的研究,發現了溶血病癥的出現原因其實沒有原本想像中的簡單──病毒會破壞血小板,破壞血管,或影響一些免疫細胞,產生很多細胞激素,引起出血,這三、四種致病機制都是臺灣的科學家提出來的,現在大家也都接受這樣的解釋,變成登革熱病毒致病機制的主流假說之一。所以這是臺灣科學家非常值得自傲的地方,很少有像這樣的疾病假說都由臺灣科學家所貢獻。除此之外,有些如何照顧登革熱病人的方法及觀念,也是臺灣的科學家、醫師所提出來的,現在已被其他國家的醫生採用。

登革熱的醫療發展
科:登革熱疫病有沒有辦法藉由開發疫苗加以控制呢?現今疫苗的發展近況又是如何?

賴:現在已經有2種疫苗被批准上市了,但是這些疫苗都還不完美,因為登革熱病毒有4種,其中第2種登革熱病毒可說是症狀最嚴重的,但是這些疫苗對這株病毒反而沒有什麼效果,只對其他3種病毒有效。因此,我們還是必須要繼續發展更好的疫苗。

科:在未來,疫苗的發展勢必是控制登革熱病毒傳染的關鍵,然而與藥物的發展相比,哪一種途徑會比較好?

賴:疫苗比較好,能夠預防與控制,但藥物還是有用處,例如得病後,藥物可以協助治療。就像流行性感冒,通常以施打疫苗為主,而藥物對像這樣傳播這麼快的病毒,可能會無法應付病毒的變種速度。然而我認為發展疫苗本身,是一個相當大的工程,需要匯集多個國家的力量,現今也有許多公司在努力研發,所以發展疫苗本身對臺灣來講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具有研發製造疫苗的能力,才能應付未來突發的新興感染病。或許臺灣可以嘗試發展藥物,特別是採取「老藥新用」的策略,意思是把現在已經在使用於別類疾病的藥物,嘗試著拿來治療登革熱或其他的病,有時候會有意想不到的療效,這個是很有趣的發展方向。除了已知的方法外,我們必須做更多基礎研究,了解病毒的致病機制,研發更好的針對性治療方法。臺灣的登革熱治療做得很好,減少了很多可能的死亡案例,這些都必須要長時間的研究努力才能達成。

我在美國研究了20多年的冠狀病毒。冠狀病毒過去認為只會引起傷風、感冒等輕微病症,所以大家都認為冠狀病毒是一種不重要的病毒,但政府還是持續支持我的研究,每年都提供很多研究經費,我的研究做得很好,即使冠狀病毒不熱門,我也因此得到了一些獎項。結果在SARS爆發之後,我長年來所發表的研究成果,馬上就可以用在治療、防治SARS上;我以前發表的冠狀病毒論文,大家都搶著去讀。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基礎科學的研究是那麼重要,一旦面臨緊急的事情,就馬上能夠使用。SARS剛爆發當時,我還接受了3家美國電視公司的訪問,因此上了全國晚間新聞,那對我來講是很奇特的經驗。 ......【更多內容請閱讀科學月刊第56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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