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30日

科技文化的想像力─ 文化部長專訪

作者/嚴如玉(陽明大學心智哲學研究所助理教授、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哲學博士。專攻認知神經科學哲學(特別是意識與自我)、神經科學哲學、與精神醫學哲學。)、李依庭(喜愛各種冷門知識,對不完美情有獨鍾,本刊編輯。)




文化是高度抽象的概念,但是政治治理不能光靠抽象的概念,還需要實務經驗的累績,這是許多學者從政之後遭遇的困難。現任文化部鄭部長走過了哲學的學術路,也走過了四任總統的政權更迭,在政治體制裡磨了十六年,讓她懂得如何結合政治實務經驗與抽象卻根本的哲學思想,去推動文化部的政策。在訪談鄭部長的過程中,她一會兒像個學術中人,興奮地分享她思考科學與技術史後的心得;一會兒又像個政治人物,娓娓道來政治治理上的現況與願景。看著她對科學技術的文化面以及文化治理體制侃侃而談,許多事物似乎都有了新的希望。然而,臺灣長久以來的歷史斷裂、教育問題的盤根錯節、紛擾不息的政治矛盾,讓涵養在地文化的任務艱難無比。因此,難免有人會懷疑政府的文化治理是否真能翻轉現況?在兩個小時的訪談過後,我們真心期待部長對科技文化的想像力能突破現狀,創造新局!



文化會報的建立
科學月刊(以下簡稱科):部長上任後,加入了科技會報,也成立了文化會報。透過這兩個跨部會的橫向協調管道, 部長希望藉此為臺灣的文化做出哪些不同以往的貢獻?

鄭部長(以下簡稱鄭):我們在文化治理組織上有兩個突破。第一個突破是文化部長首次參與科技會報,這是新政府上任前就有的共識。我們期待科技發展不只是資通訊與工業的發展,也能走向與文化密不可分的數位經濟。另一方面,科技發展也不該只是技術發展而已,臺灣的科技產業需要升級到應用面,甚至是應用面的文化思考。新政府希望透過文化部長加入科技會報的方式,來實現上述兩個想法。

另一個突破是文化會報的成立。文化會報由院長主持,應該是史上第一次。院長的理念是每一個施政的環節都需要文化,但目前現實上文化部卻只是一個獨立的部門。因此,院長希望能學習法國的文化政策,讓每一個部會都是文化部,達到「部部都是文化部」的施政理念。例如,在第一次的文化會報中,有民間諮詢委員提出,如果臺灣要發展出像先進國家的汽車產業,必須要培養出汽車文化,也就是讓機械知識、汽車工業史甚至是自己動手實作維修成為人民生活的一部份,變成一種生活的文化,藉此打下產業發展背後的支撐的軟實力與知識力基礎。

另一個類似的例子是鐵道,許多國家都很重視涵養他們的鐵道文化,透過不斷地成立交通博物館、推廣鐵道工業史等,以相關的文化底蘊來做交通建設的整體規劃。這兩個例子說明了,即使是交通部,也有很重要的文化任務需要執行。因此,新政府希望透過文化會報的工作來涵養相關的文化底蘊,以做為各部會施政規劃的文化基礎。

科:文化是個很抽象的概念,部長要如何跟另外14 個部會解釋如何進行與「文化」相關的工作?

鄭:我認為文化內容的生產過程其實是由下而上的,是以人民為主體的創造過程,所產生出的思考與生活的模式。在這個創造過程中,政府應扮演的角色是架構好文化發展所需的基礎
建設,也就是打造一個公共責任體系去協助人民發展文化內容。

像藝術扎根、教育扎根與歷史扎根,這些基礎工作必須在生活裡被重視、被落實。臺灣目前的現狀是,人民失去跟過去歷史文化的連結,我們對所生長的土地、環境和生態不了解,對多元文化不了解,連語言都在快速死亡我們有好幾種語言是被聯合國鑑定為瀕臨死亡的語言。因此我們需要一個由下而上發展的文化治理體系。舉例來說,臺灣雖然對古蹟保存重視,但即使把古蹟搶救下來,我們大概也不知道它的歷史價值與科技價值。它可能蘊藏了從祖先時代以來的建築技術史,訴說了過去人們如何在土地上生活的文化樣態。但因為目前沒有適合的文化治理體系,協助人民涵養與古蹟建築相關文化的創造力與賞析力,因此就難以協助以人民角度所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文化內容與文化生活模式。所以文化部會從這個方向和其他部會一起打造適當的文化治理體系。

科:文化的工作需要人力推動,文化部是否與教育部和科技部有積極的合作,引導大專院校師生投入上述的推動工作?

鄭:不只教育部和科技部,我們希望可以和教育部、原民會、客委會、科技部等更多部會合作,發展更多基礎人文、藝術、與科學素養的文化建設,並同時強調在地化的教案研發。舉例來說,我們在學科學的過程,不該只是在實驗室內學習或只用教科書上國外的例子,也應該透過在地的自然環境去學習相關的科學知識。因此,我們需要研發新的教案,新的教學體驗模式,這就是文化部想要推動的文化體驗教育。

教案的內容與體驗模式要由民間以由下而上的方式來發展,文化部能做的是協助重新規劃行政系統,讓孩子可以在上課的時間,到在地的不同文化地點與設施,進行不同的文化體驗教育。以劇場為例,因為臺灣的劇場演出都是在週末,週間在排練。也許可以利用一個下午讓孩子去參訪劇場,然後表演團隊為他們表演半小時或一小時,引導學生認識當地劇場與相關的在地文化並進行討論,這就是文化體驗教育。

我們會透過在地去盤點文化設施,再與大學系統做一個結合,讓大學內的教師與學生來協助培訓或被培訓成領導者,帶領孩子們進行文化體驗教育。初步階段,我們希望在不增加課堂老師負擔的原則下,進行文化體驗教育。但長遠而言,還是需要教育部去思考整個教育系統的配置。

數位科技平台整合
科:不過就像部長您提到的,臺灣長期以來與過去的歷史斷裂,即便想用大學的力量,在大學內恐怕也沒有幾個人有能力來論述這些具歷史縱深的文化。對於您的構想來說,會不會出現找不到師資來進行文化體驗教育的困境呢?

鄭:其實我們好幾個世代都是生活在這種與過去歷史斷裂的狀態裡,所以要在某個世代突然地突破,確實有一定的困難。在地化的教育改革,從臺灣民主化後,已經進行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進展得很慢。不過,我現在從數位科技的發展看到希望。透過數位科技,將有助於我們更容易與在地文化連結在一起。所以我們正在推動一個文化記憶庫平台整合的計畫。透過此平台的數位科技技術,可以將過去的數位典藏計畫所產出的地方文史資料以及各博物館、圖書館、與歸檔的資料整合起來,成為一個大型的文化記憶庫平台。

科:平台只是透過數位科技蒐集與整合文化資料,但如何進一步活化這些文化資料?

鄭:沒錯,接下來就是它的活化,包括原始數據、公共近用、授權制度、與價值運用。我們必須建立與這四個環節相關的制度,才能順利推動文化資料的活化與應用,放到產業的發展,讓產業從知識產權走向文化競技。臺灣目前有幾個成功的個案,其一是中研院前幾年所做的臺北老地圖。他們將臺北老地圖跟地理資訊系統結合,透過老地圖來介紹臺北。同時,他們也協助Creative Comic Collection這本漫畫雜誌,將數位典藏裡面的真實故事轉變成漫畫在雜誌上發表,將來有機會再開發成文化產業。

我們羨慕人家的寶可夢,但是我們只看到寶可夢作為一種遊戲,卻忽略了寶可夢最上游是他們的鬼怪文化跟鬼怪故事。是先有鬼怪的文化力,進而產生了遊戲角色的創造,之後再與數位科技和行動裝置結合。因此遊戲之所以成功的根本因素是上游的文化力。所以我希望建立文化記憶庫平台以及四個環節的活化制度,透過這樣的努力來扎根我們的文化,進而促進文化產業。

舉例來說,我們目前的觀光行銷都是比較淺碟型的,像是講到臺中就只想到珍奶。這是因為我們對在地的了解不夠深,如果我們建立起在地文史資料庫並活化使用,就能進一步轉為在地觀光產業的內容。旅遊的時候,對每個地方有哪些文學家、音樂家、哲學家、藝術家都能有所掌握,對每一個文化資產背後的故事都可以再造歷史現場,那樣對觀光客會更有吸引力。像基隆港在大航海時代就是臺灣跟世界互動的港口,如果能重現基隆港的歷史現場,甚至進一步結合擴增實境或虛擬實境的虛擬再現,將文化資料庫的內容生動的呈現給觀光客,那麼臺灣的在地觀光體驗將有一番新的面貌,更能詮釋在地的文化特色。我們希望能夠將臺灣已有的成功個案經驗擴大,變成一個國家層級的文化與科技結合的制度,來達成上述的理想。

所以,這樣的文化記憶庫就是一個重新銜接過去跟未來、在地跟國際、文化跟科技的工作,協助國家進行文化發展的好例子。其實文化部也有很多相關的科技預算,如高畫質、4G 或IP 的發展,但目前都是零零星星的,跨部會的人文與科技結合的工作也很零星。我覺得這是國家缺乏一個較上位的文化與科技的整體計畫,所以現階段我希望與科技部或中研院等單位,一起來思考一個文化與科技的計畫,看看如何來建立一個長遠的文化與科技的上位政策綱領,長期的投注資源發展,而不只是年度預算,專案計畫而已。

科:這個「長遠的文化與科技的上位政策綱領」,能否請部長更進一步說明您理想中,連結文化與科技的具體做法是什麼?

鄭:我想像中的科技與文化的上位政策是一個長期的施政綱領,是一個指南、一個架構。根據這個綱領,每個部會再去推動它的專案計畫。在這個施政綱領中,確實有一個很重要的議題需要處理,也就是文化跟科技的銜接。關於這部分我有兩個主軸:

第一個主軸是思考科技如何促進文化全面的發展。我以前很愛讀技術史,上任後,我又重新思考文化發展的歷史跟科學發展的歷史兩者之間的關係。文化跟科技的議題並不是數位時代才產生的,每個時代的文化躍昇跟傳播背後都有技術發明的支撐,像是印刷術的發明,才促進了中世紀歐洲思想的傳播;思想普及了,才促進了民主革命。另一個例子是音樂產業的發展,一般都認為是愛迪生發明了留聲機,而留聲機進一步促成了音樂產業的發展。但事實上愛迪生只發明了記錄聲音的技術,當時他只用這個技術來服務盲人,與記錄實驗室的工作日誌。但是愛迪生有位的朋友想要用這個技術來記錄人類的歌聲,懇求愛迪生把技術給他,讓他做留聲機。剛開始愛迪生是拒絕的,他認為他的發明是偉大的,要用於嚴肅、正經的事情上,但後來在這位朋友的努力溝通下,愛迪生才同意用於記錄人類的歌聲,進而促成了音樂產業的發展。所以音樂產業發展的背後,是同時需要科學技術的發展與應用,藉由創新思想的孕育與實踐,才能成就的。

所以我對文化與科技的思考主軸之一就是去看如何透過科學技術來促進文化的發展,而不是把科學技術當作是文化部的科技計畫,或是只追求文化跟科技的表面結合而已,我們要更深層地思考如何透過科學技術來促進文化全面的發展。我覺得在文化會報上是有機會實踐這個目標,文化會報下分成「多元文化與文化多樣性組」、「文化體驗教育組」、「國際與兩岸交流組」、「文化保存與社區營造組」及「內容產業振興組」等5個常態性專案小組,我們希望透過這些小組來進行這方面的思考。......【更詳細的內容請見科學月刊第56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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