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5日

山裡的晨喚者—藪鳥

作者/李圓恩(真理臺灣文學系、東華自然資源與環境研究所畢業,長期擔任臺大山地實驗農場自然生態解說員。)


 圖一:喜歡躲在芒草叢裡,令人不易發現的藪鳥。(作者提供)

中海拔的夏日清晨,往往在天色將明而未明的四、五點之際,就能聽見藪鳥已經在唱歌了,「嘰啾~ 嘰啾~」這是公鳥的鳴唱聲。對我來說,牠算是臺大山地實驗農場(梅峰)裡最早起的鳥兒之一,常常當我還躺在床上時,牠的歌聲就從窗戶外頭穿進了房間裡,鑽入了夢境,將我喚起,讓我知道美好值得期待的一天就即將展開。彷彿,牠的歌聲也將引領著黑夜,隱遁至光的陰影中憩息,換來陽光照撫之下的精神抖擻,就如同牠那日日嘹亮的鳴唱聲一般。

臺灣特有種—藪鳥
居住在梅峰的各式野鳥歌手中,經常不易見得其影蹤的神祕歌手「藪鳥」,牠的叫聲算是令人感到極為熟悉的一種。又被稱為「黃痣藪眉」或「黃胸藪眉」,眼睛前面有一醒目接近月牙或水珠形狀的黃色斑塊,算是很好辨認的特徵之一。

雖然說牠也算是中海拔常見的鳥種,但要找到,甚至是好好的仔細瞧清楚機警且動作飛快的牠,有時可得費上一番氣力尋覓、耐心等待,加上好眼力,還得有好運氣加持,才能促成一次的驚艷相遇。然後才得以瞧見牠那猶如迷彩裝般,全身墨綠中帶著金黃光澤的高貴羽色,其實是由橄欖綠、橄欖黃、藍黑、白、栗褐與石板灰等色交雜而成,融合成了秀拉點描法般的視覺效果,而使透過望遠鏡驟見藪鳥之人不禁訝嘆著,「原來藪鳥如此美麗!」

藪鳥的發現
藪鳥的學名為Liocichla steerii,英文名字則為Steere’s Liocihla,Steere 是人名,即美國密西根大學動物學教授史蒂瑞(Joseph Beal Steere)。30歲時,史蒂瑞在1873年10月初來到臺灣,於打狗抵達臺灣後,先經臺南前往嘉義、日月潭、埔里、霧社、彰化等地,而後再前往其他地方採集,一直到1874年6月才離開臺灣前往菲律賓。之後他將在臺灣採集的標本帶至英國,交由史溫侯(R. Swinhoe)鑑定分類。史溫侯在其中發現了一隻從未曾見過的新種鳥類,即為臺灣特有種的藪鳥,於是便在1877年發表這一新種鳥類時,特地冠上史蒂瑞的姓氏作為學名,以紀念這位藪鳥的發現者。也許藪鳥就是史蒂瑞在埔里、霧社等較高的山地採集時所被採集到的?長久生活於南投縣的我,情感上,也一廂情願的這樣認為。

後來,日治時期,在阿里山發現並捕獲帝雉的日籍動物採集家菊池米太郎,於1911年2月25日至3月1日前往花蓮阿桑來嘎社;以及1933年9月,日籍動物學者鷹司信輔、日籍博物學者鹿野忠雄及其阿美族助手托泰布典前往宜蘭南山村至思源埡口的雪山、南湖大山區域進行鳥類調查的過程中,於埤亞南鞍部也有採集到藪鳥。從早期人類發現藪鳥的歷史紀錄中,可見牠分布的範圍主要以中海拔山地為主,且極為廣泛,和現在人類藉由工具與儀器,並採取更具科學性的觀察與調查的研究下,所獲致對其分布狀態的了解是頗為相近的。

中文的「藪」字有著「密生雜草的湖澤、沼澤」、「人物聚集的地方」的意思,也被指稱為「草野、鄉野」。綜合這幾個意思來看,藪鳥喜歡在密生雜草的樹叢中活動,且常常不只一隻,當看見牠們時,往往都是2、3隻以上的聚在草叢裡,或在地面小步躍跳覓食,亦或一隻接著一隻,從這個樹叢,飛掠向另一叢灌叢,繼而因為人類的趨近而引起一陣激烈的騷動,讓人感覺草叢彷彿要炸開似地煩躁,間接地也洩漏了生性緊張的藪鳥就正躲在裡頭呢!藪鳥不易從外表分辨雌雄,除了聆聽叫聲,再藉由觀察分辨;或是當兩隻藪鳥站在一起時,也可以透過比較黃色斑塊的長短,辨認出雌雄呢!但是對於好動的藪鳥來說,人類能剛好遇見牠們2 隻站在一塊的狀況,顯然難度又高上一些,可得累積一些經驗,加上快、狠、準的觀察功力才能立馬判斷吧!

 圖二:藪鳥的眼睛前方有一黃色斑塊,是屬於牠的重要特徵。(作者提供)

夫唱婦隨的二重唱
藪鳥算是非常神經質的一種臺灣特有種鳥類,在臺灣的27種特有種鳥類中,牠應該算是最容易緊張也從不嘗試隱藏的一種!在臺大森林系藪鳥研究團隊於梅峰所進行的藪鳥研究裡發現,雄鳥會發出「嘰啾~ 嘰啾~」的聲音,雌鳥則會呼應雄鳥,發出「啾啾啾啾⋯⋯」的叫聲,而形成二重唱。關於全世界300種具有二重唱行為的鳥類,學者提出了許多假說,主要被歸納為四類:「參與資源防禦」、「防止自己被取代」、「防止配偶被取代」、「對配偶表示承諾」,我們藉由這樣的假說,試圖更理解接近一個宇宙般複雜的藪鳥。透過藪鳥,我們因而認知到,其實每一種鳥類,也都是一個宇宙,人又如何能不學習藉由反省變得更為謙卑進而尊重自然呢?

而從藪鳥的二重唱行為衍生,研究人員也曾觀察到採一夫一妻制的藪鳥夫妻,目前被研究人員觀察最久關係有持續3年。若是新婚,二重唱就會顯得較無默契且頻度較高,當雄鳥還沒唱完,雌鳥就趕忙搶拍的跟上;但若是老夫老妻,除了會較有默契之外,有時雌鳥的回應也會稍微延遲,被解讀為就像人類因為長久相處失去新鮮感而容易不耐煩一般,非常有趣。其實鳥性就是人性,透過賞鳥、認識鳥類,也許我們將因此也能更認識、瞭解自己。

一種鳥不一定只有一種聲音,尤其是藪鳥的聲音更是極富變化。除了被歸類為歌曲(song),較悅耳的鳴唱聲「嘰啾~嘰啾~」之外,藪鳥也會發出被歸類為叫(call),非常嘈雜的警戒聲「嘰嘰嘰嘰嘰」或唐老鴨般粗嘎的「嘎嘎嘎嘎嘎」,絲毫不掩飾牠當下的極度不滿;在閒聊或談情說愛的聲音則顯得較為細碎、甜蜜。此外,除了對峙時互不相讓充滿火氣的叫囂聲、打架打輸了的落跑聲、受困聲等不同的聲音外、牠還有一種被形容為「奸臣笑聲」的宣示領域叫聲「ㄏㄧㄏㄧㄏㄧㄏㄧㄏㄧ」,讓人聽了不禁莞爾一笑。不過研究人員也發現,其實全臺灣的藪鳥叫聲都不盡相同呢!牠們也跟人類一樣有著口音,儘管我們聽起來好像都是「嘰啾~嘰啾~」,研究人員藉著科技與儀器的幫助下,才得以區分人類耳朵不易分辨的細微差異。而且藪鳥小雄鳥會模仿自己的爸爸,和隔壁的叔叔的叫聲來融合成自己的獨特叫聲,所以每一隻藪鳥的歌聲其實都是獨一無二的呢!屬於我們人類每一次聆聽鳥聲的遭逢,也許都是「一期一會」的難得,體現著「剎那即永恆」的真義。

除了二重唱的行為之外,回歸鳥類的鳴唱行為,其實最根本的目的,就是為了完成傳宗接代、讓生命得以延續的任務與使命。每年春天,藪鳥們忙著唱歌求偶,緊接著就展開築巢育雛的階段,一年會築兩、三次巢,育雛期13天。當育雛期時,藪鳥爸媽就得辛苦地找尋小蟲、蛹、蜥蜴、蜈蚣等富高營養價值的食物回來填塞雛鳥那似乎無底洞的大嘴。然後很快地,到了初夏,許多小雛鳥到處莽撞奔竄,露著黃口小兒、振翅乞食、啞啞學語的憨相,然後一年又到了盡頭,重啟循環。這樣的循環雖然看似尋常,理所當然,其中卻蘊藏著許多的危機與考驗:爭奪地盤的落敗、氣候或天敵導致的育雛失敗、配偶死亡、生病……,我們無從理解屬於藪鳥的壓力和生活的磨難,是如何地深刻龐大,但牠們依舊努力地一一面對與超越,在每日晨昏都仍以最抖擻的歡聲,獻唱希望。

走向大自然
每當,我聆聽著藪鳥的叫喚,都試著揣想牠現在正在忙些什麼?擔心著什麼?又為了什麼事而喜不自禁?牠是我在梅峰最熟悉的鳥朋友之一,透過研究人員的研究,我們得以知道,在梅峰所在範圍裡頭的許多地方,都有著一個又一個的藪鳥家庭安頓在其中。而在這些家庭附近,也有其他的各式生命也正在裡頭安身立命,討日子,過生活。這讓我想起了卡森(Rachel Carson)女士所言:「野生動物和人類一樣,必須有一個地方居住。當文明創造都市,建造高速公路,吸乾沼澤時,它也一點一滴地帶走了適合野生動物居住的土地。當生活空間縮小,野生動物的族群數量就會下降。」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博士也曾說過:「如果我們只關心人與人的關係,我們就不是真正的文明有禮。重要的是人類與所有生物的關係。」
圖三:捕獲一隻青蟲,正準備回巢餵哺雛鳥的藪鳥。(作者提供)
圖四:正在山桐子林下散步覓食的藪鳥們。(作者提供)

你跟你生活周遭的生命有關係嗎?也許就從現在開始也不算晚哦!而鳥類,就是我們最容易親近自然,向自然學習的一扇窗。當你推開它,將會發現宛如曼陀羅般的宇宙,正等待著向你傾訴屬於生命的無窮秘奧。


延伸閱讀
1.蕭木吉,《臺灣野鳥手繪圖鑑》,行政院農委會林務局,2014年。
2.吳永華,《臺灣動物探險》,晨星,2001年。
3.吳永華,《被遺忘的日籍臺灣動物學者》,晨星,1997年。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