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日

天擇依然塑造人類嗎?

繁殖是生物的本能,然而環境對生物的繁殖有著各種限制。至今天擇是否仍發生在我們身上?

作者/程樹德(任教陽明大學微免所)

曾稍稍涉獵過演化生物學與歷史的讀者,可能知道, 達爾文(Charles Robert Darwin)隨著小獵犬號探勘航行的五年中,雖見到加拉巴哥群島上各種鷽鳥的形態差異,但還沒完全拋棄「物種不變」的觀念。回到英國,把該群島上所獵得的鳥標本,交給博物館的專家後,才獲悉這些差異,不只能分成不同種,還能分成不同屬呢!

這專家的話,足以讓他完全拋棄「物種不變」的理論,但甚麼樣的力量,能讓一個生物群體逐漸變化呢?

一本啟發天擇學說的著作?
達爾文的自傳內提到:「在1838年10月的一個晚上,我為了消遣散心,正好拿起一本馬爾薩斯(Thomas Robert Malthus)的《人口論》來讀,由於那時我已經長期觀察過動植物的生活習慣,所以相當能體會,在生物界裡無處不發生的競爭。突然間,我的腦中蹦出了一絲靈感:在這種競爭的狀況下,較有生存優勢的變異品種,應該比較能生存,而不太能適應環境的個體,就較易被淘汰。若這種情形經年累月延續下去,就會造成新種的產生。」

達爾文這一段話,指出「天擇」觀念的起源,似乎與這一本經濟著作有關,我們可以想像,達爾文為了尋找靈感,上窮碧落下黃泉地,廣泛閱讀各類書籍,以便把各領域的知識或理論,以比擬的方式,轉應用於他正思考的問題。
馬爾薩斯所著,1798年版《人口論》一書的標題頁。

那麼是否《人口論》有不少數字證據,能支持馬爾薩斯著名的言論:「生物的增殖,是幾何級數,而糧食的增加,是算術級數」呢?筆者找了一本《人口論》,翻來覆去地找他所列人口數字,感覺雖有但不多,除了美洲殖民地上的白人,在殖民早期,確有每15~25年增加一倍的事例,但人類久居之地吧,停滯、增加、減少均曾發生,糧食的生產數字更找不到呢,以這樣薄弱的證據,若想在當今「人口學」相關雜誌上發表,可能會受到屢次退稿的厄運呢!

幸好我手上的中譯本,是商務印書館所出版,當中有學者李宗正的〈評馬爾薩斯人口原理第一版〉一文。該文明白指出,這是兩百多年來,在社會科學領域爭議最多的一部著作,而且它之所以出現,就是要與當時其他著作的作者葛德文、孔多塞等人論戰,換句話說,可謂「弦箭文章」。

人口論的伏筆—繁殖力
由於英帝國在18世紀中葉,就掌握了極大的海外殖民地,這一廣袤的市場,給予機器式大量生產最佳的機會,是以18世紀後半,工業革命首先出現於英國,圈地運動後,大量被驅離土地的農民,剛好成為工廠內工人的來源,僅足生存的工資,加上對童工、女工的剝削,造成無產階級的不滿,再加上法國大革命的影響,18世紀末的英國思想界,有兩個陣營在論戰。

受啟蒙主義影響,要求打破特權及壓榨,在法國有孔多塞,在英國有葛德文。葛德文認為,理性是支配動物生活的真正動力,它將把人類引上不斷改良及日趨完善的道路,政府庇護非正義的制度,維持人類財產的不平等現象,因此他主張廢除政府及現行法律,讓理性能建立一個政治公平的體系,他的《論政治正義及其對道德和幸福的影響》一書出版於1793年,對英國一般民眾及知識分子都有吸引力。

而站在相反立場的即是馬爾薩斯,他出生於一個土地貴族家庭,受了牛津大學及劍橋大學的學碩士教育後,當上了英國國教的牧師。

馬氏的父親雖靠祖先遺產過著紳士生活,但因與休謨及盧梭都有來往,受啟蒙主義的影響,思想頗激進,同情法國革命,贊成社會改革。當他把這意見與兒子討論後,兒子頗為反對,就突然想出了,以「人口過剩」作為反對「法國革命和社會改革」的論據。

他首先標舉出食慾及性慾不受理性限制,只要有飯吃,便要生小孩,因此他認為人口過剩的衍生物,如罪惡及貧窮,不會因制度改變而減少。他說:「與使人類生活的水流混濁的那些根深蒂固的不潔原因相比, 人類制度只是漂浮在水面上的羽毛」。

由李宗正的分析, 我們就略能了解,《人口論》是現實政治經濟制度的論戰。雖然它的人口資料很薄弱,但卻很受歡迎,出了六版,受英國知識分子較廣泛注意,而頗關心現實政治及經濟狀況的達爾文,自然會知道及擁有這本書。據考證,達爾文所讀的書,正是《人口論》第六版。

縱使馬爾薩斯的論點,其不符合人類歷史實況處,被馬克思及其他社會學家,給予極詳細的批判,但他那起始論點,若能改敘為:「生物繁殖潛能大,但環境對這潛能的長期實現,會有各種限制」,則依然可以成立。或許就是馬氏反覆強調的這一簡單論點,被達爾文所心領神會,反成就了生物學裡,最重要的觀念,即「自然選擇」。

要想以實際證據, 確證天擇存在, 極不容易,首先要有長期且大量的族群資料,方足以知某一時期某一族群的某一性狀的變異範圍,其次要鑑定天擇的媒介(agent of selection)何在,也就是說,自然中何種因素,對族群施加選擇之壓力,讓族群中擁有何種特質的個體,有較高的生存及生殖機率,再次要觀察長久時間後,變異範圍是否明顯轉移了。【更詳細的內容,請參閱第524期科學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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