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日

大學教育技術化的隱憂

作者/邱天助(作者任教於世新大學社會心理學系)

這些年來, 臺灣的高等教育政策、大學的知識生產與教育的本質功能,正在經歷了一場劇烈的變革, 不但嚴重衝擊大學教育的理念與價值, 也將形成未來大學教育的重大隱憂。其中, 由於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與國家機器兩股勢力的矛盾交揉、彼此掩護下,造成教育市場化(marketizaion)、商品化(commercialization)、產業化(industrialization)與技術化( technicalization),成為當前高教界普遍憂心的問題所在。因為它很容易腐蝕,進而崩解大學教育的根本精神與內在價值,讓台灣高等教育陷入市場的追逐,也讓大學淪為配合企業利益的應聲蟲。

在經濟發展優先的前提下,如今,企業變成國家的寵兒, 他們挾著提升競爭力的脅求,高聲要求政府機關為其服務,否則就恫嚇要撤出台灣市場。為了配合國家經濟發展與企業需求, 產業化與技術化變成當前高等教育的發展趨勢。

雖然,教育產業化與技術化在某種程度下對國家經濟提供正面的助益,但它也改變了知識的本質和價值。根據法國哲學家李歐塔(Jean-Francois Lyotard)的論點, 知識的衡量從真實性(it is true)和確實性(it is just), 轉移到它是否有效、有用或可銷售, 造成知識的外部化(exteriorization)或疏離(alienation)。當知識忽略倫理或美學, 落入經濟與技術的興趣、效能和生產的支配, 於是透過思辨和解放的宏大敘事知識,將不再具有正統性。

更嚴重的是,教育產業化原意是以大學在知識和技術上的優勢, 來帶動產業的發展。但是, 台灣目前的模式卻是倒過頭來, 由產業老闆以就業的需求來指導大學的發展, 大學教育成為企業發展的跟屁蟲, 所謂人才的培育窄化成就業技能的訓練。

去年底,在一項「邁向頂尖大學計畫成果展暨工業基礎技術人才培育論壇」中, 不少企業主就質疑許多大學生欠缺實作訓練。某家公司董事長更抱怨「機械系不懂機械設計,電機系不懂馬達」,讓企業老闆覺得大學生不好用,認為這是台灣高等教育失敗,學生基本能力不足,無法配合企業的需求。因此, 大學畢業後無法立即進入職場工作, 最多只能低薪就業。

事實上,一些實用、操作性的技術,只要幾個月或幾個星期的職訓就可達成,不需由大學負責教導。然而, 企業主雖然賺取高額利潤, 但他們並不想多花時間和金錢進行職場訓練, 不斷恐嚇大學生就業能力不足, 要求應該在校進行企業職工訓練,要求大學生隨時準備上工,讓大學成為企業免費的「職前訓練所」。他們要求大學生要會操作馬達, 而非理解發電原理, 他們希望大學生變成機械的工匠,而非大自然世界的探索者。

然而,這種似是而非的論見,正在台灣社會蔓延。如果,大學成為企業的「職前訓練所」,我們用訓練「黑手」的方式來教育大學生, 就會讓台灣的大學教育更陷入市場化、技術化與庸俗化的困境,因而很容易排擠與失去更高能力、價值、德性和精神的追求,包括原理探索、思考判斷、宏觀視野, 以及其他更多的公民素養、全人教育的目標,包括禮義廉恥、公平正義。

掀開1828年的《耶魯報告》(The Yale Report of 1828),文中指出:「大學的目的, 不是教導單一的技能,而是提供廣博的通識基礎; 不是造就某一行業專家,而是培養領導群倫的通才。學生從大學所獲得的, 不是零碎知識的供給, 不是職業技術的販售, 而是心靈的刺激與拓展, 見識的廣博與洞察。」大學除了學習實做( learning to do )之外,還包括探究生命的價值( learning to be),更重要的是獲得如何學習的能力( learning how to learn ) , 成為終身探索的學習者, 去應變知識爆炸社會的需求。

然而,在當前資本主義市場化、商品化的社會, 人們往往過度重視實用、效率, 以及經濟生產, 造成國家社會普遍要求,大學必須「配合國家經濟建設」、「積極回應社會需要」、「培養有用的職業技能」。回應於這種來自國家發展、社會需求或家長期待,大學教育愈來愈偏向於開授一些「職前訓練」性質的課程。這種實用主義掛帥的結果, 把大學當成高級職業訓練所。

事實上,雖然不景氣讓全球許多高學歷畢業生成為失業的「失落世代」, 各種聲浪也趁勢鼓吹實用主義技術取向的職能教育。但近期美國企業調查顯示,相較於專業技術, 歐美雇主更重視新鮮人的獨立思考與邏輯特質。報告指出,業界認為新一代員工並不乏專業能力,反倒在溝通技巧與獨立思考上明顯欠缺。一些過往輕思辨而重技職的行業,在面對全球化的複雜變化下,也開始轉往大學尋求具備獨立思考與優秀邏輯訓練的人才。

因應人才的需求,美國各大學院校陸續推動教學改良計畫。2011年開始, 喬治華盛頓大學即納入邏輯訓練於課程評量; 哈佛大學與麻省理工學院也針對部分學程調整, 並分散講課的時數, 將學生之間的討論課程增長, 以訓練學生研究邏輯與溝通能力。

反觀台灣,國家的教育政策明顯向短期企業利益靠攏, 以提高就業競爭力為指標,不斷要求學校進行「產學合作」、加強「實作訓練」,甚至由實務界、企業界來領導大學教育, 並且以此做為獎勵補助的評鑑標準。在評鑑的壓力下, 各校不得不以就業優先做為主要的教育理念與目標,讓大學淪為「職業訓練所」,而非知識、文化與精神的堡壘, 更遠離了類似美國哈佛、耶魯、加州理工學院的教育信念,成為「真理」的擁抱者。

1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台灣沒有真正的教育市場化的問題。哪一個學校可以自主調漲學費? 沒有。有的只是學校本身為了討好客戶(學生)而自己進行的標準放寬而已。

說到底,台灣教育市場沒有走向全然的市場決定, 當前每一間學校在不同程度上均接受來自教育部的補助或指令。

另外一個角度題是, 教育部既是造成當前大學浮濫的原因之一也是要設立退場機制的單位, 那麼這樣的教育治理機制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國家教育研究院的先進願意真的徹底研究這樣的問題嗎? 當然這樣的問題可能會因為不夠符合產業需求而拿不到研究補助也說不定。或著說我們的學術研究環境能容許多少自我批評(批判?)的研究?